做空间研究的人,习惯用数字量距离。
1966 年,人类学家 Edward T. Hall 在《The Hidden Dimension》里,
提出了 proxemics,近体学。
他观察人和人交往的时候,身体之间隔着多远,
再把这些距离分成四种:
0 — 45 cm亲密距离,只留给最亲近的人。
45 cm — 1.2 m个人距离。
1.2 m — 3.6 m社交距离。
3.6 m 以外公共距离。
但这些数字,来自他观察的那一群人。
距离和交往的情境有关,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关,也和文化有关。
同样的 45 厘米,对有些人是亲密,对另一些人只是寻常。
他的划分,不应该被当成适用于所有人的固定刻度。
我以前研究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
现在也会想起,我们曾经怎样分享很小的一块空间。
你坐在旁边的时候,我不需要一直找话说,
也愿意让你离我很近。
这十几天,我们几乎一直待在第一种里面。
一起做饭,一起睡着,一起看月亮。
现在,这个数字每一秒都在变大。
45 厘米。1.2 米。
安检口。登机口。
一千公里。
五千公里。
九千多公里,七个小时的时差,
甚至还会变成八个小时。
我哭得稀里哗啦,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家”这个字,突然被拉得很长。
那间房子,先是我的家,后来是你的家。
有那么十几天,它是我们的家。
陌生又熟悉。
我们现在隔着屏幕,但读你写的东西时,我又很清楚地感觉到了你。
那个我熟悉、也很喜欢的人,好像重新坐到了我面前。
一直不是我擅长处理的领域。
我喜欢看得着、摸得到的,真实感。
你让我理解的这些理论,我想,贴切得不能更贴切了。
我只能用我笨拙的方式,去切实地理解和感受。
所以,以下是我想说的……
做了这么久空间与心理学的研究,我知道一件事:
人可以在几千公里外、几十年后,闭着眼睛走进一个房间。
记得门锁怎么开,记得右手边是哪一间,
记得光是从哪边照进来的。
距离能把一个人拉远,
却拉不远一个被记住的空间。
所以我回来了。
不是坐飞机,是推门。
你说,你站在自己打开的门前面,还在整理领口。
不用整理了。
我也到了。
1909 年,人类学家 Arnold van Gennep 写了《过渡礼仪》。
他发现,人生里每一次重要的过渡,都要经过三个阶段:
离开原来的位置;站在中间;再进入一个新的位置。
后来,Victor Turner 把中间那一段单独拿出来,
叫它 liminality,阈限。
这个词来自拉丁文 limen,门槛。
站在门槛上的人,既不完全在里面,也不完全在外面。
旧的身份已经放下,新的还没有到来。
Turner 说,这是 betwixt and between,介于两者之间。
它不安稳,也说不清楚;
但很多新的东西,恰恰是在这里开始的。
玄关就是一间房子的门槛。
在这里换鞋,放下钥匙,
把对外的那一面,留在门外。
外面需要体面,需要分寸,需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
可是家不一样。
家应该是一个可以轻松做自己的地方。
我希望,跨过这道门槛,
我们就可以把伪装卸下来了。
6 月 18 日,我们在同一个门槛上遇见。
我快要毕业了,要搬走;你要搬进来。
同一间房子,一个人在离开,一个人在到达。
钥匙交出去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跟这间房子告别。
后来才知道,我是把它交给了一个
会把它打扫干净、再为我打开门的人。
1977 年,地理学家段义孚在《Space and Place》里写:
如果说空间是允许移动的,
那么地方,就是停顿。
每一次停下来,一个位置就有机会变成一个地方。
一开始没有分别的空间,
要等我们慢慢认识它、给它意义,
才会变成地方。
约你看电影的那天,我在读的,正好就是这本书。
我们约在 Cardiff Bay。
我提前到了,坐在咖啡馆里,一边看书,一边等你。
然后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
现在回头看,
那大概也是一次停顿。
我以前研究人和空间。
我知道一间房子是怎么变成家的。
不是因为墙,也不是因为钥匙,
是因为有人在里面停下来过。
我们在那里,停下来过很多次。
你在信里也写了这些。
原来我们记得的,是同一些停顿。
你和我原来想象中会喜欢的人,不太一样。
可是喜欢一个人,好像从来不是按条件来的。
在你那里,我不需要伪装。
你看我的时候,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很好。
有人陪着,真的很好。
一间房子变成家,不需要很久。
它只需要,我们真的在里面停下来过。
1975 年,心理学家 Irwin Altman 提出了隐私调节理论。
他说,隐私不是把自己关起来。
隐私是一个人在选择:什么时候,让谁,靠近自己多少。
它像一扇窗,会开,也会关。
开得太少,人会孤独;开得太多,人会不安。
健康的边界,不是一直关着,
而是自己能决定开合。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要你把每一扇窗都打开。
你可以有不想说的事。
你可以把窗帘拉上,说:“这一扇,我现在还不想打开。”
拉着窗帘的窗,我看得见。
我可以等,可以问,
也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
可是有一种窗不一样。
它是画在墙上的。
你看着它,以为看到的是外面的风景,
其实后面是一堵墙。
在 Cato 那天,我从一些日常里察觉到了,然后问了你。
你说了。你哭了。
我也很难过。不只是因为她,
是因为我们讲了那么多自己的故事,
我以为我们都在把窗打开。
原来有一扇,是画上去的。
你后来说,如果早一点告诉我,我可能就不会开始。
我最在意的,其实是这一句。
那本来应该是我自己的选择。
后来,回国那天早上,我打视频给你。
定位在 Cardiff。
你身后的房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曾经是我的房间。
做了这么久空间与心理学的研究,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住过的地方。
因为了解你,所以我选择相信,那不是你想好的。
知道这些以后,我拉上了一些窗帘。
不是把窗封死,也不是赌气。
只是一个把窗打开过一次的人,先保护一下自己。
我跟你说过:哪怕是杀人放火,你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是认真的。
真实的不高兴,我们可以一起处理。
我只是不想对着一扇画上去的窗,
再去关心窗外画着的风景。
你可以拉上窗帘。
但请让我知道,那里有一扇窗。
不要替我决定,我能看见什么。
我们聊过阳台。
我很喜欢阳台。
它连着屋子,也连着外面;
既是私密的,也是公共的。
站在那里,人在家里,也在世界里。
1975 年,地理学家 Jay Appleton 提出了“瞭望—庇护”理论。
人会本能地喜欢这样一种位置:
看得见外面,又不必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阳台就是这样的地方。
我们可以在那里,安全地观察人,
看见这个世界的很多面。
虽然,我们的房子其实没有阳台。
所以中秋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出去。
一起走去 Penarth。
吹着凉风,等风吹散厚重的乌云。
抬头,是很圆很亮的月亮,照亮了海面。
说实话,写这一幕的时候我有点吃醋。
月亮这个名字,好像早就有人用了。
你在信里也写了月亮。
你说,它被潮汐锁定,永远只把同一面朝向地球。
你说,背面那些环形山,从来没有人说过:
“哦,哪怕是这样,也是那个美好的、皎洁的月亮。”
我去查了。潮汐锁定,几乎是解不开的。
而且,不只是月亮。
地球也在被月亮慢慢锁定。
大约五百亿年以后,它们会互相锁定,
永远只用同一面,望着彼此。
听起来很浪漫。
可是那也意味着,永远只看得到彼此的正面。
好在太阳会先变成红巨星,这一天,不会真的到来。
看见背面,也并不只有一种办法。
月亮会轻轻地晃。
从地球上,慢慢地,其实能看见它的百分之五十九。
被锁住的月亮,也会一点一点,多露出一些自己。
还有一件事,我最想告诉你:
月亮的背面,其实不暗。
新月的晚上,我们看不见月亮,
那正是背面被太阳照满的时候。
它不是黑暗的一面,
只是从你站的地方,看不到的一面。
荣格把人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自己,叫作“阴影”。
他说,人不是靠想象光明变得完整的,
而是靠让黑暗被看见。
心理学里还有一扇窗,叫 Johari 窗。
每个人都有一块自己看不见、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让它变小的办法,只有两种:
自己说出来,和别人告诉你。
你在信里做了第一种。
我在这里,做第二种。
站在阳台上看月亮的人,只能看见正面。
可是我已经窥探到了,一点点背面。
那些环形山,那些撞击坑,崎岖的、粗粝的地形。
怎么会不美呢?
我们在 Langland 的民宿里,翻到过一本月球的照片书。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宇宙给的一点小提示吧。
阳台本来就是私密和公共并存的地方。
一个人也一样,
不需要只有正面。
你曾经让我觉得,我不需要伪装,
在你眼里,我就是美好的。
这一次,换我来说。
哪怕是这样,
也是那个美好的、皎洁的月亮。
1959 年,社会学家 Erving Goffman 写了《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
他说,人的生活像一场戏。
在前台,我们表演给别人看:体面,得体,妆容整齐。
在后台,表演可以停下来,人可以松一口气,做回自己。
家,本来应该是一个人的后台。
每个人的后台,都会有一些乱糟糟的道具,走来走去的演员。
我也有后台,也有没收拾好的房间。
Swansea 那天,你看到了一点。
那里几乎全是痛苦的回忆,我很难过,
可是我还是带你去了。
那是我自己打开的一扇窗。
我其实很紧张,路上一直在扣你的手指头。
你写疲劳断裂。
是,很多人都会给人带来一次又一次的重创。
我的底色可能很悲观,
因为被太多的重创,打击得够呛。
可我又不得不保持乐观和坚韧,
不然,可能真的会断裂。
好在,人不是金属。
我们有一定的,自我修复的能力。
只是修复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让人安心的地方。
心理学家 John Bowlby 说,人需要一个安全基地,
才敢出去看这个世界。
对我来说,那个基地,很多时候是人。
身边有熟悉的、可以依靠的人,我就会安心很多。
你在信里坦白了你的回避。
你说,你变好的方式,和你回避的方式,用的是同一个机制。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行机制。
是被家庭、被社会,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处事方式。
所以我能理解。
而且,我也是。
让我安心的,和让我断不清的,是同一个东西。
因为安全感来自人,
我很难断清楚自己的亲密关系。
我很容易走回那些曾经让我安心的感受里去。
我的房子里,也有一间还没理清楚的房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在哪里。
这是我的阴暗面,也是我自己的命题。
说实话,你和她之间的事,我是在乎的。
我看得见你对她的温柔,我会吃醋。
其实我也希望你能断干净。
谁不希望感情是纯粹的呢。
可是我好像,没有什么立场这么说。
你不希望别人替你做决定;
而我自己,也不敢保证回去以后,
不会走回那条熟悉的路。
我们的房间,谁也不比谁整齐。
我们或许,不需要互相整理房间。
只要我们都知道,房间在哪里。
后台的灯不用那么亮。
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喘口气。
你说,你不期望被原谅,你期望被看到。
我看到了。
你那条“先收起来”的路,之所以一直没长出新草,
是因为它从来没有被走过另一次。
心理学里有一个很老的发现:
回避,会让害怕一直活着。
每一次把那一页收起来,
那个“说出来就会变糟”的预测,
就永远没有机会被推翻。
认知行为治疗里,有一种方法叫“行为实验”。
先写下你害怕会发生什么,
然后真的去试一次,
再看看,实际发生了什么。
新草不会自己长在那条路上。
要有人真的走一次。
序幕里我说过,Hall 的刻度,
不应该被当成适用于所有人的固定刻度。
你的预测也是。
它们来自你过去遇到的那些人。
我不是他们。
所以,不要替我预测。
让我试着去理解。
让我试着去看到。
我不能保证结局一定是美好的。
我也不想骗你,说我永远不会难过、不会失望。
可是比起一个被你预测出来的我,
我更想做一个真的站在你面前的我。
至少,try me 吧。
你说,谢谢我让地面是实的。
地面是两个人一起踩实的。
我也想站在实的地面上。
在你那条回避的路上,在新草刚冒出来的地方,
这一次,我没有离开,也没有消失。
也许,这也是我的一次行为实验。
人不是金属。
可如果一定要是,
我想我们都会变成更好、更坚韧的那一种。
这间房子里,我还想再停下来很多次。
门开着,灯也没关。
下一场在哪里演,还不知道。
你看,我们都是聪明的人。
我很喜欢我们之间这种交流的方式。
你用你的概念,我用我的空间,
我们都有各自的浪漫。
我们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可是我也在很努力地学,
就像这个网页一样。
我也能笨拙地,学会用你的方式去表达。
我们都在各自,向对方迈进。
因为不同,才想了解。
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呢。